六月俟 柒

当他得知手下的学生出事了他一般都是跑到操场看看谁又摔了脚,谁又没好好练球把移动球员当靶子,严重点他们可能要在家躺上几个月。不是玩笑,这个年纪校园里摔断腿折了手的情况实在太可观了,十天半个月就有人吊着绷带来上学。

但这是他全职体育教师的时候,这时候被叫来医务室他还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万一不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万一是比骨折严重一百倍的事该怎么办?他还没做好准备,离医务室只有几步之遥的黄律正踌踌不前。

“啊老师来了。”

见到班主任的学生立马给医务老师通风报信,三下两下把他请进门内,医务老师正在单子上填东西让他先坐一会。

“我就不坐了,我学生怎么了?”他直接问。

“没有任何明显大面积外伤,精神也好得很我猜你可以说完全没事。”

这回他听不懂了,医务老师眉头一挑放下手里的表单站起来一拉帘子,“我就留给你自己看吧,我一会还有个会你要是发现什么异常状况再来找我。”

他刚才是给他做了个弯腰请他去看的动作?黄律正怀疑他眼花了。

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头上几个问号在看到那个清肃的瘦弱背影后消失不见,旁边同学还在给他解释前因后果。“陆辛月掉进了学校的水池。”

黄律正一愣,他问,“是不是被人推的?”

他们却面面相觑迟疑地回答,“发生得太快没人知道是被推下去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一回头她就失足掉了下去。”

那边对着窗户坐在医务室凳子上的那个小姑娘发梢上滴着三三两两的水,他从没觉得制服能被人穿得那么单薄脆弱,仿佛只要有个人轻轻一点她的肩膀她就会昏过去。

“你们先回去上课吧,有事我再找你们。”

有礼貌的学生走时给他们带上了门,现在只剩他俩黄律正一时间不知道先干什么,他走过去拿了块白毛巾。她坐的圆凳下湿了一块瓷方砖,络绎不绝的水珠从衣服的边边角角滚落,不知道为什么黄律正觉得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场景。

“头发都湿了,快拿毛巾擦擦。”

他递给她的毛巾她接过去盖在头上抬起手肘象征性地揉了两揉,现在还没到秋天夏日的太阳中午看着热感觉也热,一到下午就现了恶毒的原形。噢他指的湿透了是她扎的麦穗辫都湿了,水滴从发辫的各个犄角旮旯下滑。 

他搬来转椅双臂叠在椅背上,调整好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后他问道。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掉下去的吗?”

说实话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类事,他希望他刚才说出口的话没有那么难以入耳。

他指的是刺中了她的难处她就不会开口告诉他了,他担心的是这个。

“没有人推我。”

“啊哈哈,你听到了啊。”

隔着帘子刚才他们说话的音量也没那么大吧,看她在窗户余光下的样子他还以为她是在发呆,原来都听见了。

“那,是不小心吗?”

“没有。”她实诚地摇头。
“那为什么,”他换了个说辞,得出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推论,“你是自己想落下去的?”

这次她点头了。

首先他惊讶于她对他毫无保留地说了实话,一般这种情形下学生都会下意识遮掩事实。其次,“你就不怕感冒?”趴在椅背上的黄律正问她。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问句,他是真的想知道。

她摇头,“我习惯了。” 

他表示不解,并且完全没听懂。

“……”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律正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出现了,他们对自己不够信任的人不愿意提起的原因,就算是陪了几个春秋的班主任也无效的屏障。

“我,习惯在海边吹冷风。”她解释道。

黄律正停在这个档口没法正常思考,他还以为她要和他分享什么学习生涯上的严重瓶颈,严重到她不得不跳水,这个答案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他果然还是想多了,这个年纪哪会有什么过于沉重的难言之隐啊,对大数人来说。 

“噢。”他是真的说不出其他什么的回答了,说到海他就不由得想起那日他在海边看到的一个背对他的穿着他们学校校服的学生。他寻着地址去那里找一户人家却望见了远远站在海边的那个她,停下自行车望了一会他猜测这个学生喜欢在那里吹风。

他在那里见过她,不过那时候不确定是不是她,因为只靠那个背影手上的长柄透明伞和他们学校的校服来看,她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能问问你原因吗?”

作为没什么带班经验的黄律正理应是该生气的,但听了她这番话他第一个反应除了愣神外只有茫然,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所以他虚心请教。

“我想知道,哪怕一秒也好,”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格给她罩上了橙黄色的律动光泽,他发现她拥有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在全深的水里会是什么感觉。”

“碰到、午后的水会是什么感觉,我猜得对吗?”

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瞬她眼里的光彩亮起来了,他笑,“看来我猜对了。”

“你知道在我上学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热爱的活动,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是足球吗?”没等他讲下去陆辛月便接了一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抢话说,讲实话他居然有些高兴她在他之前插了嘴。

“对,你怎么猜到的?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做的,就只有踢足球了。”

“我那时候踢得可好了,参加过几次市区赛,后来学习严了就不被允许继续参加下去了所以……”他看着她的样子有那么一丝丝不好意思,明显还有话没说完但他没有继续下去,“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个,好好充满期待迎接明天,每一天睁开双眼就是你能保持的最好状态了。”
他笑起来连眼窝都是弯弯的。
人生最奇妙的就是你生活的不可预测性,她在哪个地方看到的这句话最能描述现在的状态。她做梦也没想到不擅长言语的她可以有一天和他坐下来好好聊聊,从他面上的表情来看他和她同样都享受这场谈话。
他在学校时代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人,就那么浑浑噩噩读过来了,现在看来她也是如此。一个人,对什么都没有特别在意。

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读书只是别人告诉你要读,所以一埋头就是十二年。
现在陆辛月差不多忘光了那个下午他们聊的一个钟头都在聊些什么,只是简单的闲聊,可以从学业扯到天气再到最近有什么水果,但她牢牢记住了他与她面对面的眼神接触。

 

 

 

和上面人想法不一样怎么办?让黄老师来告诉你。 

他第一次因为和上级的意见不合思考起了自己工作的定位,此刻他蹲在楼梯口抓着自己的头发郁郁寡欢。 

上周的事情延续到了这周一,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因为参观的地点超过了参观时间于是他和几个剩下的学生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朝两个方向跑去,为了不被保安抓到跟着他的陆辛月还不得不翻了墙。 

在和那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后,他们俩可能早就想在博物馆这么干了,一回头撒丫子就跑了不小心撞到了展品前的展览板,别人找上门来了因为这事怪罪他们学校。

那时候只剩他们几个人时,黄律正和其他老师打电话通讯完发现他们走错了方向,之前他们走在前面和别的带队老师与学生群走散了,分布在东西两个角,然后他再一看时间点早过了博物馆参观时间。

黑夜里他翻过来了就在底下张着双臂,他那时就想她安全下来,他完全可以上去帮她,但要是她摔下来没有人接着就不好了。于是他就在铁门下一直望着她,“慢慢爬下来,没事的,我在这里。”

他这么说。

铁门不停摇摇颤颤看得他心惊肉跳,这个博物馆有些年头了设施有点老旧他一百个担心她握不紧栏杆会失手。注意力全在自己手上脚下就很容易踩空,陆辛月的视线不敢离开握紧铁栏杆的双手,也就根本看不了脚下有没有踩到栏杆。

他就干脆不用她爬下来了,跃下铁门后他牵着她的手跑起来,远离那些看到他们会斥责他们的保安向前跑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十年前的少年。

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看起来又像个高中生了。

作为只有他俩知道的事件的参与者,那时候的牵手让他们之间的线连起来了。

在楼梯口看到那个手叠在膝盖上坐着的人时,陆辛月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抚好自己的格子裙蹲下,轻轻柔柔地唤了他一声“老师”。

她平时并不主动,但此时并没有周围人。

她想他为什么贴着墙坐着,她蹲下来触及他的视线平面。稍稍抬头他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他伸手去触碰她伸向他的手,她想看看他有没有事,陆辛月伸出的手被他察觉并抓住了几根手指头。

从膝盖上探出的视线幽幽地望向她,她温婉望着他的视线是昏暗楼梯间唯一的光。

 

 

 

黄律正很干净,跟个大学生一样,他给人的感觉是容易相处的年轻人。

都说年纪小的女生会对成年人产生憧憬,那怎么才能区分向往和爱慕呢?

真难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憧憬他的阅历、他看待事情方式的不同、他的冷静、他的美好相貌还是他这个人本身。
迷恋,是她对他。

一般来说。

而不是他于她。
他也见过他那个时代的女生,年轻的生命在球场肆意挥洒汗水,他有自己的洞察力,有成年人的世俗眼光,他是不可能如此轻易沦陷的。

……

可他没见过如此放松身心与周围毫不关联,将自己全身心交给风的人。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日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中庭将自己全部交给背后看不见水池的陆辛月,突然间一切都显得不同,铺天盖地的流风从四面八方冲向他,经过他身边时不忘带走所有杂念的气息,此时他能闻到的只有海边的潮汐湿润气息。

 

 

 

[明眸皓齿的暗恋。] 

 

2019-07-13
评论-2 热度-1

评论(2)

热度(1)

©liziv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