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俟 伍

她记得夏天随风摇曳的绿叶和九月时不时骤变的天气。

对陆辛月来说晴雨天都太寻常了,晴天她会踩在太阳的影子里在常春藤爬满的墙角下漫步,雨天她拿出提前带好的伞从容不迫地在屋檐底下打开,在天顶那一滴还未触及地面的雨点打在她伞面上前踏出脚步。

在所有各式各样的天气里,她最喜欢的是风天,不论是飓风来临的雨季还是平常习习的柔风,走在路上被它轻抚脸庞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光。她常常一个人在马路边、街角口、海边吹风,那和轻漫纱的感觉不一样,她喜欢的是风轻轻吹在脸上的绵柔感,现实中没有人能够带给她这种感觉。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一直确信的一件事是她太过害羞太过小心翼翼在别人眼里毫不起眼,他人的目光一定不会落在她身上。

但事情似乎有了转机,她开始觉得自己也是有价值的,她和其他人一样是不同的,但这次是不同的好方面。

这会她将自己投身于傍晚的夕阳任由海风将她吞没,母亲告诉过她不要独自前往沙滩,放学时用的长柄伞在她手心给她传递现实的沉重感。船只的鸣笛声一奏响过一筹,在过路人轻快的自行车铃声中她睁开了眼睛,地平线上的红色暮霞即将沉入海底,她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微笑。

很多时候被海盐侵蚀的不止是沿海的建筑,还有往往复复变化无常的人心。


 

 

“老师你能不能行行好,我的请假单已经达到上限了,但只要班主任同意我用多少张都没关系。”

“医务室老师跟你说的?”

女学生点点头拳头捏在眼前作欲哭无泪状。

“装哭也没用,我说你啊这是第几次你来请假了?”

“……第六次?”

“要我把你的请假条拿出来看看吗?”

“不用了老师,不用麻烦你了。”女学生作出一个“停”的手势,但还是不死心想再问一句,“那我这个假……”

“不准。”

“老师你好狠心啊——”

“对你们这些两天就来请一次假的人就要狠心。”

女生学哭丧着脸下去了,看来这次的演唱会看不成了,她小声嘀咕着。

他刚拿起笔又有一双手伸上讲台,他开玩笑地说,“怎么你也要请假?”

一抬头那张内敛又羞赧的脸对着他,黄律正连忙纠正刚才不正确的态度,“交作业是吧?放这就好了。”

她小幅度点点头,轻轻将那本练习簿放到讲台上,随即悄然转身回到座位上。

望着她的背影黄律正想道,她还真是乖过头了,上次送她回家后见到的她的父母有这样安静的女儿还真是不奇怪啊,他强调了是被不法分子吓到无法自己一个人回家所以他送她回来的,那对父母一个劲向他道谢,弄得黄律正极不好意思。

从那次短暂的拜访来看,她的父亲是个严肃的人,母亲又是百般忧心地担心自家孩子,要是那日他没有遇上她,她自己回去的话她不会把这事告诉父母的吧。

照这么来看的话,那日他在商场遇到她真是太好了,在避免受伤害的情况下还能将事情完整告诉她的父母。

她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那日却在他面前哭成那样,想到这黄律正越发觉得他是个罪人,和那两个彪形大汉一比差不到哪去。啪一声笔落在书本上,他去揉自己发酸的眉心,他可真不是个好班主任。

他果然没有往这边看,陆辛月低下眉目盯着课本,自从那次门口事件后她发现她时不时会偷看他,开始只是因为想看看那天的事有没有影响到他,因为说实话真的蛮尴尬的仔细想想又有点傻。谈不上丢人,但多多少少心里有个疙瘩,所以她常常托着下巴偷偷看讲台上他的表情。

每节自习课班上都是别人唰唰写作业的声音,而她在书堆里偷看讲台上的黄律正。 

平时她看他基本得不到回应,他有时候过来带班她就撑着下巴偷偷看他,他的表现就像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一样,而当他望过来时她便会自然收回视线看向手上的作业本,右手握着的笔轻轻敲击练习簿两下。

她不会告诉别人她刚才看的是他的手。

 

 

 

 

瓶颈那是什么东西,在黄律正三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一说法。而现在他在办公室抓耳挠腮,他不知道该怎么带他们这个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陆辛月。作为班主任他应该好好开导她和班上人交流,但内心的一部分他并不希望为了别人的意愿去强迫她改变自己。

“老陈,你再笑我就把你丢出去。”

老陈举双手表示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你别诬陷我。”

“要不是你那天叫我出去……”

“你到底怎么了?从那天起就怪怪的,我走之后你碰上什么事儿了?”

“都是你……”

“怎么又怪我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出什么事了?”

他趴在桌上以怨妇声线持续自闭,不过他不说他也猜了个半出来,“又出事了班上?”

他没理他,老陈则痴痴笑了两声,“你啊,还是太年轻了。”



 

 

他其实并没想什么,什么想法也没有,没有想法的话为什么……

“老师,你有没有发现你几乎只和陆辛月打招呼啊?”

“什么?我也和男生打啊。”

和他走一起的男生不由笑出声,“我是说,怎么不见你和其他女生打?”
匆匆走过没心思理他们的话题主人公一路直直走过去,只稍纵一眼他也瞧见了她红透的眼眶。

“怎么了?”

见他一脸迟疑的样子,刚才一起上课的男生连忙解释道,“噢语文课上老师给我们看了一位作家先生的纪录片,我想她是在为那位先生的故事哭泣吧。”

这么,催泪的吗? 

问了一圈下来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在他的人生中见到哭成那样的人,眼睛周围的红圈一天都没有消肿的情况实在太少了。连眼角都哭红了,那样的话眨眼都痛吧。

听到女生谈论刚才那位老先生的纪录片讲到他妻子去世有些人哭了,他上学时也学到过那位先生的文章,不过对于他的人生轨迹他并不了解。

他只知道那是位受人尊敬的作家先生,和蔼又亲切,在真实生活中他几乎看不到因为什么事会哭成那样的人。他在讲台后偷偷看向角落那个位置的人,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抽搐。
她看上去就像……纪录片中主人公的朋友一样凄凉。

如果他下去问她的话他会知道,看到老先生坐在医院里整个人都塌下来了的样子她就开始哭,之后纪录片放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觉得难过,想到他和妻子那么好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心里就不好受。

如果他问她他还会知道这让她想起了她曾看过的一个视频,视频里念物理学家那封信的演员念到最后也藏不住眼里的泪光,信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它就是在简单陈述一个物理学家对死去妻子的思念。

上面写着,在妻子去世后物理学家曾经遇到过许多姑娘,许多很好的姑娘,但几次见面后他就不记得她们了。那就好像她挡在他们之间,挡在他继续生活下去的路上。但问题是,他喜欢她阻挡在他人生的道路上。

“我很爱我的妻子,可她已经不在了。”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眼圈泛红,话筒里的声音发涩令人难过。

如果他问他会知道,可是他没有。

 

 

 

又下雨了。

走出体育馆天上就滴落细细密密的雨点,很巧的是他没带伞。

他伸手察看的天乌云密布,操场对面的教学楼里陆陆续续走出拿伞的幸运儿,有些没带的就躲在同伴的伞下一起回家。落在手背上的水滴毫不留情地打在他没有准备的皮肤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情形有些眼熟,就好像以前发生过似的。

流动液体顺着重力落在地上,他在哪里感受过呢?

对面楼里出来一个打着透明伞的女学生,她被挤在人群中他并不能直视她的脸,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伞面下他发现自己被那把无色的伞深深吸引着,一直到它越过校门他才眨眼回神。

风过又来,在他心潮吹起沙尘的这场绵雨络绎不绝没有停息的意味。

 

 

 

他独自一人在那日老陈试探过的酒馆坐着小酌,这些学生以后会长大,不管是热爱模型的他还是爱出风头的她亦或是爱哭的她都会找到其他人过下去。今天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有一天她将会被珍爱。

任何做和学校打交道的工作的人这时候都会有那么点小沧桑感,但他现在想到的不是为人师表的欣慰感,而是……一种世事炎凉的悲态。

今天教室里女生桌上或多或少有几张用来擦拭眼泪的餐巾纸放在桌角,他进教室的时机也很微妙,不过凑巧的是没有人提起这个话题。

他不知道她用掉了多少纸巾哭掉了多少眼泪,他也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内心挣扎才能在众人面前逐渐平息情绪,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哭了。

 

那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酒杯底砰然砸在桌上,一杯饮尽。

「伊人说,

有一天她会找到更好的。」



2019-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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